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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如此不可”与“差不多就行”

来源于 财新网   田思露 | 文

        一大早上班,远远就看到办公楼前,一个公司前辈在教刚开始工作的一个男孩打领带。只见这位六十多岁的花白头发的法国老人一脸认真的整理了好半天, “voila”终于如释重负莞尔一笑,仿佛完成了一件庄严的仪式, 好比奥运会挂奖牌或者毕业典礼颁发证书。我马上紧张兮兮地看了看自己,恩,还好,高跟鞋是擦过的,大衣和皮包的颜色是搭配的,舔舔嘴唇应该涂上了唇膏的。 于是松了一口气,放心大胆昂首挺胸地走进办公室。

仅仅一年前的早上,我还顶着洗完澡没干透的头发,踏着运动鞋,素面朝天地奔跑在上班的路上。不仅是我,纽约清晨街头尽是我这号人——如果不是在 华尔街的会议室见到衣冠楚楚的他们。女士的包里通常塞着双高跟鞋直到办公楼前才换上,男士们不少把领带挂在脖子上透气有场合才系上。舒服是第一位的,束缚 则是尽量少的。在国内就更方便了,每天早上在摊子上买个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上班路上边走边吃,这人生一大乐事已经成为遥远而甜蜜的回忆。当在巴黎街头买 了一个热腾腾的可颂忍不住准备往嘴里送,但四顾左右怂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这城市“润无细无声”的力量。

我发现我再也没有在不运动的时候穿运动鞋和运动衣, 如果衣服颜色太鲜艳则要再三思量才敢套在身上,要在镜子前看看是不是符合五讲四美的形象才出门……其实如果不这么做也不会发生什么,毕竟这还是自由的社 会。但是如果作为一群素衣人中唯一的花里胡哨,一群穿戴正式的人中唯一的嬉皮士,尽管怎么说不在乎,还是会多少有点不自在。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巴黎的街头 几乎看不到欧美社会随处可见的头发染成绿颜色浑身铁钉的朋克和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少年。就连几岁的小朋友身上的搭配也遵循色彩原则,更不用提那些在巴黎全 盛时期熏陶下仍然日日西装革履的老人家。然后你发现巴黎之所以成为时尚之都, 并不是每人生就具有更好的品位,而是这个环境提供了这样的标准,让身处其中的社会人不得不遵循,久而久之成为惯例,而由于历史上对美的积淀,这个标准要高 出别处,造就了整体的审美高水平。

巴黎人的标准不仅在穿戴上,还几乎在生活各个方面。比如在地铁里大声说笑喧哗大半说的是英语,商店里进门出门要打招呼不能当店员为空气, 更不用提餐桌上那些座次排列,刀叉使用的繁文缛节,我就有个朋友就因为在喝酒时酒杯上留下了唇印被大大耻笑了一番。巴黎是这样的一座城市,尽管没有任何明 文规定,但你总能在人们的眼神,外表和举止找到规则的方向。外国人不明就里还能被宽容,巴黎之外的外省人因为不懂规矩则成为首当其冲的对象。有一部家喻户 晓的法国电影叫做《野蛮人的晚餐》,讲几个巴黎人每周邀请一群外省人来吃晚餐,看着他们各种“粗俗”的举止,然后饭后取笑为乐。虽然这部电影比较夸张,但 那种对礼仪和细节优雅的追求确是深藏在巴黎人骨子里的精神,也是他们优越感的来源之一。

对这种追求和这种优越感影响最深当属路易十四。这位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带来了法国历史最鼎盛的时期,也同时带来了一套与盛世相配的贵族宴饮 和宫廷礼仪。这些礼仪非常细化,一举首、一投足都有讲究,甚至随着季节,时间地点而更改。如果记忆力不好估计都没法在宫廷混下去。 这还不够,为了充分体现盛世的宏大, 路易十四还邀请贵族到极尽奢华的凡尔赛宫,带头变着法儿地声色犬马,甚至亲自设计华丽繁琐的服装、假发和高跟鞋,且不断推陈出新。贵族们都感应号召,纷纷 效仿追随,生怕落后。宫廷礼仪到路易十五更加登峰造极,麻烦不堪。以至于从较为“淳朴”的奥地利宫廷来的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东奈特终生难以习惯,所以她 才在凡尔赛宫附近建了充满山野村落自然之趣的小寝宫,作为她远离凡尔赛繁文缛节的避难所。可这位王后虽然任性天真,不喜礼节,作为爱美的女性,马上被法国 宫廷贵族的风尚和趣味所吸引,比起之前时髦的王后、情妇和宫廷命妇,她青出于蓝胜于蓝,很快成为欧洲奢侈和时尚的风向标,当然这也成为大革命党人顺便将她 推向断头台的罪证。

自从大革命之后,贵族被取缔,这些繁文缛节逐渐减少,却没有完全消失,其残留仍然是高贵身份的象征。其实当年精明的路易十四表面上与贵族同乐, 暗底下却是想用礼仪让贵族专注于循规蹈矩,对皇权服服帖帖,沉迷于物质生活的追求而放弃对真正权力的角逐。他的确成功达到了目的,实现了中央集权。他的遗 产导致了法国直到现在对礼节的尊崇和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一方面这种复杂的社会规则制约了天性自由的发挥和层级的流动,而享乐主义不免间接导致懒散; 可另一方面,路易十四可能自己都没料到,他还为他的子孙后代开了另外一条生存之道:对细节的追究确实是时尚、设计和制造的灵魂所在。

比如巴黎人的朴素的黑色着装上随性搭配的色彩别致的丝巾和配饰, 总让人眼前一亮;那些奢侈品牌的衣裙,和普通品牌相差的可能不过是一个微小的裁剪,就产生添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的效果;家居设计里,即便一盏灯恰到好处的 安放就能导致难以忘怀的美感。久在其中,这种对细节的美感的敏感和讲究已经成为法国人的民族性格之一。洪晃老师曾在一篇文章里生动描述了她和她的法国丈夫 离婚的导火索之一,家里挂一幅画,她举着画在墙上,他看是否与天花板平行,他看了好久还不放心,要她继续举着他出去转一圈换换脑筋再看。对于我们一贯坚持 差不多就行的中国人看来当然是匪夷所思。生活在法国,你会发现这种细致并不稀奇,比如朋友装修个小公寓就花了大半年时间,因为法国人做工慢工出细活,绝对 细致,不达标准绝不半途而废,几乎达到尽善尽美的状态,即使顾客满意都不行,非要做工者自己满意才行 。

德语里“非如此不可(Es muß sein)”的精神竟然出现在以浪漫著称的法国人身上。现在人们想起法国的产业,马上跳出来的路易威登迪奥香奈儿之类, 顶尖的时尚业要的一定是这种对美和细节庄严的态度, 法国红酒也是采取同样严格的酿造和分级制度,所以拉美即使有再好的酒由于标准欠缺也无法达到同样的地位。这种“非如此不可”态度还更是法国同时拥有顶尖工 程制造业的原因,很多人忘记后者才是法国最初立于世界强国之林的原因。 离浪漫最远的工程师教育在法国到现在可以说世界范围内最扎实最优秀的,法国的火车飞机机器仍然全世界举足轻重。而能制造最好的飞机送上天,需要的最基本精 神也是细致、精准和严谨。 所以法国的生存之道依靠是对细节锲而不舍,精益求精的精神,可以说在这种精神的保障下才让他们有资格浪漫。而浪漫本身也体现在细节上。

在曾经鼎盛的中国,春秋时孔子就发出“礼崩乐坏”的感叹,表达礼仪的丧失对一个社会稳定结构的破坏。而看林黛玉进贾府那一章中,出生富庶书香之 家的她还要小心翼翼地学习贵族复杂礼仪,生怕被人取笑,可见中国古代贵族礼仪比法国不相上下。虽然过多复杂的礼仪并不是必需,但当今中国也不能再称自己是 “礼仪之邦”的典范。同时,急功近利和不求甚解的精神让我们很多事情都停留在“差不多就行”的阶段,不仅会我们的审美停留在土豪,也导致我们的制造业一直 停留在出口代加工,而产业升级自主研发设计真正让世界信赖的品牌要的必须是“非如此不可” 的精神。

是的,从“差不多就行”到“非如此不可”, 是个让人远离舒适地带,平添许多麻烦的过程。当年贝多芬在他那著名的四重奏的乐谱最初写下“非如此不可”之后,他还添上了另外一句话“这是个艰难的抉择 (Der schwer gefaßte Entschluß)”。但总有一天它将不再成为选择, 而是深入骨髓, 成为标准,然后成为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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